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所副所长房宁

　　911这个让世人刻骨铭心的日子转眼已经过去近一年了。曾几何时，纽约曼哈顿世界贸易大楼废墟上弥漫的烟尘已经散去，倒塌的废墟也已经清理完毕。然而，留在美国人心中深深的创伤还在隐隐作痛，袭击事件所产生的震荡仍在全球扩散，911一周年就这样悄然而至了。

　　毫无疑问，911是过去一年世界政治经济的中心议题，911深刻地改变了美国，也正在改变着世界。美国本来就是世界的中心议题，而911后美国的一举一动更加为全世界所瞩目。当然，911后，人们投向美国的目光可能增加了一些异样，人们更关心911到底怎样地改变了美国，911到底会对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在911一周年来临之际，对一年来由于袭击事件在美国乃至世界导致的后果和产生的影响做一总结与评估是需要的，也可算做对这一悲剧的祭奠。

　　一年盘点下来，我以为，911对美国的影响可曰：得失参半、喜忧互见。具体一点说：在政治和心理方面，美国有得有失；在经济上则呈“屋漏偏逢连阴雨”之势，其影响基本是负面的；在战略方面，美国基本上是化害为利，实现了战略大跃进。

　　神话破灭的悲情美国

　　美国是上帝格外青睐的国家，这个地处两洋之间的大陆国家，沃野千里，富饶而强大。历史上的美国未曾受到过大的侵害，近代以来随着美国的崛起，它更加不可一世。至911前，在现代的历史上，美国大陆本土还没有遭受过外敌的攻击。上世纪90年代苏联瓦解后，美国进一步成为世界上无人匹敌的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就在不少美国人以为美国进入了一个傲视寰宇的新千年帝国的时候，就在处于美国压力下的各国心怀不满却又无所事从的时候，作为美国经济、政治、文化象征的神话般的世贸双子星大厦，在全世界面前轰然倒塌。显然，随世贸倒塌而崩颓还有美国神圣不可侵犯、不可战胜的世纪神话。而神话破灭对于一个在全世界具有广泛利益的超级大国来说是危险的，它在未来会意味着更多的挑战和危机。

　　911给美国的打击最主要是在精神方面，它表现出另一种力量、另一种意识形态顽强的存在，以及另类意识形态对美国及美国价值的不共戴天的仇视，彻底的决裂。这对长期以来美国乃至主流文化和意识形态塑造起来的美国价值的不可怀疑的正确性，即真理的唯一性，提出了挑战；同时，大胆的奇袭行动表现了另类力量的强大并反衬了美国的脆弱，正像美国政府所一再宣示的，这是一场新型的战争。无疑，911的成功的袭击，鼓舞了全世界不满美国、反对美国和仇视美国的人们，特别是第三世界国家中的人们。对911袭击的反应是典型分裂形态的，在西方与东方不同，在“中心”与“外围”不同，在白种人和有色人种之间不同，甚至在同一个国家不同的社会群体之间也有所不同。在中国大陆虽没有全面、正式的统计，但具一些在互联网上和高校中的调查，80%左右的人们是幸灾乐祸的感觉。我去年9月中旬在北京一家饭馆就餐，邻桌的几个年轻人竟为911而干杯！我多少有些诧异，问服务员，服务小姐笑答，这几日就餐者经常为911而干杯。911在第三世界具有一种政治社会化的暗示功能，张显了一般民众对美国的不满，塑造或曰影响了一般民众对美国特殊的道德评判标准。当然，也有另类的不同反应，中国少数亲美的知识分子激烈批评中国普通民众的幸灾乐祸的情绪，声称要做一夜“美国人”。而这种特异的举动，使这类人士长期以来的民间代言人的感觉全然消失了。

　　当然，在政治上和心理上，911带给美国也不都是打击和消极的影响。911造成了美国的悲情，而全民同悲这对美利坚民族是从来没有的。悲情激发了美利坚民族的同仇敌忾，而高明的美国政府把这种悲情化做了一次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神圣情感的高潮，提高了美国的士气。911事件为全世界政治学者提供了一次观察美国式的民主国家的思想和意识形态整合方式与效能的机会。表面上看似自由、无序、松散的美国，其实具有强大、严密而有效的思想意识形态的动员、整合的能力。美利坚民族曾被托克维尔世界上最具宗教信仰的民族。911后的美国真正让人们感受到宗教信仰对于美国和美国人民的意义。面对灾难和痛苦，人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上帝的面前。在圣坛前面，人们得到了安慰、得到了启示，人们获得勇气，重新振作。美国在911后，首先的反应是在道义和思想整合的方面，一次次的祭奠、追思，变成了精神动员，变成了国家的精神重建。给我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是那次美国精英尽出的弥撒。当夜我坐在电视前通宵观看，一段段悼词，悲从中来；一首首灵歌，回肠荡气。当全场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满面泪痕的少女齐唱爱国歌曲的时候，无人能不为之动容。一曲歌罢，我才感到自己的眼角也已湿润。美国用它的悲情唤起民心的凝聚，也唤起人们对悲剧的同情。

　　美国经济被击中要害

　　在911前，美国经济已经岌岌可危。人们都说，随世贸双子星大厦倒塌的有许多东西，美国经济当然是其中的一件，而损失最惨重的则是有关“新经济”的神话。

　　对于美国经济在2001年结束了近10年的繁荣转入衰退的事实，人们议论得已经够多了。然而市场经济毕竟存在着周期，从繁荣转入衰退，总还是要重新复苏。911对美国经济带来的冲击，主要的是与新经济的破产相交汇，加速了新经济的崩溃，使得新经济作为一个神话破产了。

　　911之前，恰逢关于新经济争论正酣之时。新经济的论者们认为新经济是一种全新的经济形态，在这种经济形态中，经济运行规律完全改变，人们的经济行为也完全改变，经济不再有周期，从而进入一个永久繁荣的盛世。当然这个永久繁荣的盛世首先是以美国经济为主导的，美国经济率先完成了旧经济向新经济的转变，并引领新经济的风骚。但新经济的质疑者们则一直怀疑新经济的真实性，他们要求新经济论者说清楚，新经济或知识经济所依据的知识、技术与旧经济或曰传统经济中的知识、技术有何本质的区别。他们争论到，无论“新”、“旧”经济都要以某种技术作为基础，都要具有知识内涵。如果只能说明，当代经济活动中知识、技术在量的方面或者说比重增加了；而不能说明当代技术、知识对经济活动带来的质的变化，就不能真正地论证“新经济”的存在，就无法说明经济形态和经济运动规律发生了变化和飞跃。

　　正当新、旧经济论者们争得难分伯仲的时候，事实却做出了裁决。911以后，美国经济没有争议地陷入了衰退，传统的经济荣枯的指标道-琼斯指数起伏跌宕，而标志着所谓新经济的纳斯达克指数则的的确确是一蹶不振了，到今天已经比高峰时期跌去了2/3。新经济一词如今更多地和泡沫一词连带使用了。而新经济神话的破产却透露一个过去不为人们注意或人们不愿承认的事实，即美国经济长期的繁荣更多地是与金融全球化条件下的经济信心联系在一起的事实。美国经济长达近十年的增长和繁荣真正的奥秘是什么？新经济论者当然归结为新经济，但也有不少论者将美国经济的繁荣更多地归结为全球化，归结为在全球化进程中美国经济的有利地位，即美国经济在资源、资本和利润的全球转移中占据了有利地位。而这种所谓的有利地位，重要的原因在于人们对美国经济的信心，只要人们相信美国经济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美国是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产品、资本和人才就会源源不断流向美国，而全球化中的这种“马太效应”是美国经济繁荣重要基础。就在新经济消退，美国繁荣的信心因素凸现时候，911击中了美国经济的要害，它沉重地打击了世界对美国的信心。

　　美国战略大跃进

　　如果说在911后，美国在什么方面能够化害为利，变被动为主动，当数在战略领域。美国在911后仓促发动的所谓“反恐战争”，理由极不充分，在911过去近一年后的今天，美国一直没有拿出值得人们信服的证据，证明911的肇事者到底是谁？而美国却早已把阿富汗炸得天翻地覆，阿富汗原来的政权也被美国推翻，代之以美国支持的政权，而这个政权的总统竟然只能由美国大兵护卫。从战果上看，美国一年来的反恐成绩单似乎也乏善可陈。被美国指认为911罪魁祸首的本·拉登及塔利班的领袖奥马尔至今下落不明，而美国国内可能会进一步遭到恐怖袭击的警报不断拉响，搞得美国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从表面上看，这一年的反恐并未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应当说，政治世家出身的小布什总统，不仅具有极其敏锐的战略头脑，而且极有策略意识，善于把握时机，聪明果敢。正是这个貌似简单的总统，引导着美国抓住了911后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大跨步地实现了美国在新世纪之初预定的战略步骤。

　　美国的政界清楚地知道，911式的袭击，对美国发动的只是象征性的打击，其宣传意义远远大于实际上的损害。自杀式袭击是奈何不了美国的。美国未来真正的敌手并不是这些躲在暗处的杀手，而是那些正在日益强大的，正在民族振兴的道路上急驰的新兴力量。只有它们才可能在经济上、政治上、战略上以及道义上，对美国提出真正强有力的挑战。而这也正是让美国的战略家们寝食难安的心头大患。

　　终于911的机会来了！世贸大厦灰飞烟灭，但美国精神陡然上升，全民同忾、举世骇然。这是美国终于找到了一个伟大的正义借口——反对恐怖主义。反对恐怖主义是那样的不可质疑，以至于中国都也不得不随声附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布什舞剑自然不在拉登，而志在摧毁威胁美国的“邪恶轴心”，即那些不属于西方阵营的具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国家。

　　911后，美国的战略步伐基本上没有了任何羁绊，布什总统放开手脚全面推进的美国全球部署，对于所谓未来“文明冲突”中与美国的文明相抵触的其他三个文明全面进军。在粉碎了塔利班政权后，美国已积极准备对伊拉克的入侵和占领，准备彻底解决这个困扰了三任美国总统，布什父子两代的夙敌，进而全面控制中东、西亚。对于自90年代以来衰落的俄罗斯，美国也并非完全放心，继续以反恐为要挟，要求俄罗斯进一步屈服美国，彻底消除俄罗斯在世界上的声音，使其亦步亦趋，唯美国马首是瞻。美国在911后最大的战略进展是完成了对中国西方的战略包围，这应当说对美国是个以外的惊喜。尽管在1999年科索沃战争时，美国就已经将北约东扩的战略目的地设定到与中国西部边境接壤的地区，但那毕竟还只是个战略目标，何时能够实施还在未定之天。而911的出现，使实现这一战略目标的时机成熟了，几乎在911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美国的一些政界要人就开始暗示匿藏在阿富汗的本·拉登是肇事者，这其中寓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在911一周年来临之际，美国终于宣布，将长期驻军阿富汗。从1999年以来美国的自西而东的战略进军轨迹已可让世人一览无余。可以设想在即将到来的伊拉克战事结束后，美国的战略重心会全面转入亚洲地区，完抑制乃至消除亚洲地区潜在的竞争对手的战略目标。911使美国在亚洲的腹地打入了楔子，使其战略步伐向前大步跃进。这也许可以说是，美国在911后的因祸得福吧？！